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微昀

筆名:微昀
常用ID:jammy
特點:腐、宅、干物的廢柴女
萌點:詭異的大叔控(受)+LOLI控
愛好:動漫、旅行、音樂、聲優、足球、斯諾克…(總之很廣泛就對了)
語言:國語、英語、日本語(←其實是個超沒有語言天賦的人)
本命:L'Arc~en~Ciel、木原音瀬
BJD:棘崴(DZ-瑜)、阡彥(DZ-影)
奕欣(DZ-紫)、奕萱(DZ-蝶)
MSN&Mail:jammy0022@hotmail.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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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鮮歡文化】灰燼(試閱)

12 03, 2007 | ├ 出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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綠葉森林系列277
作者:微昀
繪者:般落
出版日期:2007/12/3

封底文案:
爺爺帶回一位漂亮的小男孩程燼,顧炎甚感驚奇,自此他多了一位「小叔」。
父母的婚姻不和、表哥的暴力對待,年紀尚小的顧炎仍是行單影隻,這時小叔伸出了自己的雙臂給他溫暖──猶如父母的關愛,猶如兄弟的情誼。
一種莫名的情感開始萌芽,卻在得知小叔的秘密時,整個枯萎……顧炎發誓,他一定要賺很多很多的錢,他要讓小叔知道,他才是可以讓他過幸福日子的人……



前篇 雨天

第一章

  他是個很漂亮的男孩。
  第一次見到他,大約是在我五歲那年。
  那一天,雪下得特別大,他穿著破舊的棉襖,小臉紅撲撲的,如受傷的小動物般顫抖著身子,站在我家門前的雪地裏,一旁的爺爺牽著他白嫩的小手。
  我躲在門框邊探出半邊身子,目不轉睛地盯著雪地裏的美麗男孩,他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女孩兒都漂亮,我真想上去牽牽他的手和他交朋友。
  正當我看著他的小臉看得出神的時候,爺爺說話了。
  「從今天起,這個孩子會在我們家住下。」
  聽到爺爺的話,我高興得拍起手來,爺爺也不理會我的反應,說完就牽著他的手把他帶進了家門。
  可是就在爺爺拉著他走過我身邊的時候,他突然轉過頭來瞪了我一眼。
  我第一次那麼近距離的與他面對面,他有一雙充滿倔強的深邃黑眸,我彷佛能在其中看見自己的靈魂,這讓我的心也顫抖起來。
 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瞪我,我拍手只是想表達對他的歡迎,會不會只是因為這樣我就被他討厭了呢?
  想不明白又不敢和他說話的我,只好慌亂的低下頭去看著自己的腳。可是當我抬起頭來再想要尋找他身影的時候,周圍只剩下了空蕩蕩的院子和肆虐的風雪。
  我的心裏滿是失落,呆呆地站在門邊望向爺爺的屋子,許久,我才安慰自己,他已經是我們家的一員了,以後一定還有很多見面的機會。
  可是事實證明我錯了,那天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,我再也沒有見過他。父母也不准我踏進爺爺住的屋子,我只好趁著父母不注意的時候,偷偷地跑到爺爺的屋子附近張望,然而每一次都只有失望。

        

  寒冷的冬天悄然而逝,當春暖花開的季節到來時,我對那個男孩的執著沒有那麼強烈了。我已經不再到爺爺的屋子附近張望,而是每天約上幾個小夥伴,到屋外快樂地玩耍。
  就在我快忘記男孩的存在時候,他卻悄然停駐在了我的生命裏。
  我記得那一天,天上下著大雨,我無法出門去找我的小夥伴,只好悶在家裏。百無聊賴之中我闖下了禍,失手打破了爸爸心愛的煙灰缸。
  那個煙灰缸是十多年前伯父花高價,從美國帶回來送給父親的寶貝,父親把它放在高高的櫃頂多年。
  那天,我在玩玻璃珠時,不小心將玻璃珠拋到了那個櫃頂,於是我只好爬上櫃子去取。在深深的隔層裏亂摸了一陣,我終於摸到了玻璃珠,就在我還來不及高興的時候,只聽父親冰冷的聲音在背後響起。
  「你在做什麼!」
  我一驚,只想快速地收回手臂,誰知道這個動作竟讓我的手,碰到了旁邊的那個煙灰缸。
  只見煙灰缸在空中劃出一個完美的拋物線之後,就重重地砸在地上,粉身碎骨。
  父親的臉頓時色變,盯著地上的碎片看了好一會,然後憤怒地操起了手邊的衣架就朝我揮舞了過來。
  「爸爸,我不是故意的!」
  「不是故意的是什麼!你知道這東西對我有多重要嗎?」
  父親陷入了瘋狂的憤怒完全不顧我的哭喊,把我從櫃子上拖了下來,就用衣架狠狠地往我身上抽。
  「爸爸!我錯了!求你不要打了!」
  我蹲在地上抱著頭,不停地哭著向父親求饒,可是酷刑並沒有結束。粗大的衣架一下又一下重重地在落在我的背部、手臂、大腿,留下一道道灼熱的疼痛。
  「顧永輝!你幹什麼!」
  不知道過了多久,母親沖了過來,一把把我圈進她的懷裏,然後反手抓住了父親手中的衣架,才制止了父親瘋狂的行為。
  「這小畜生打了阿智送我的煙灰缸!」父親怒吼著。
  見衣架被母親握住抽不回來,父親乾脆抬起腳就要向我踢過來,母親趕緊轉過身子再一次護住我,然後恨恨地抬起頭瞪著父親。我躲在母親的懷裏看著母親的側臉,她的眼中已噙滿了淚水。
  「打了就打了!那個破東西難道還沒有你的兒子重要嗎?整天就阿智、阿智的,除了他你還會把誰放在眼裏?」
  「臭娘兒們妳他媽算什麼東西!妳真以為我願意和妳結婚?當年不是因為妳懷了這個小畜生,我就能和阿智在一起了!」
  聞言,母親的身子突然顫抖了一下,然後她放開了我,站起身來與父親對視著。
  「好啊!這麼多年你總算說出來了,我也受夠你了,我要跟你離婚!」
  「離婚就離婚!妳給我滾出這個家,帶著妳的東西給我滾!還有這個小畜生一起!」
  父親和母親就這樣陷入了瘋狂的爭吵。自從我懂事之後,父母這樣的吵鬧一直沒有停過,他們說的話我幾乎都聽不懂,我只知道「離婚」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,那意味著我將變成沒人要的小孩。
  我害怕聽到「離婚」這個詞,我再也無法忍受待在吵架的父母身邊,我捂著耳朵跑了出去,可是我不知道該去哪里,只是一直奔跑著,希望能找到一個安靜的終點。
  我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,只知道突然腳下被什麼東西一絆,我整個人就這樣重重地摔在了地上。
  天下著大雨,無情地澆濕了我的身體,疼痛與寒冷無孔不入地刺進我每一寸早已不再完整的肌膚。
  我就這樣趴在地上大哭了起來,即使是大雨也沖不淡我那鹹澀的淚水。
  「你怎麼了?」
  大雨聲中突然飄進少年溫柔的詢問。
  我抬起頭就對上一雙熟悉的黑眸,是他!
  「你不要緊嗎?」
  他沒有撐傘,穿著單薄的白色襯衫,面無表情地站在大雨裏看著趴在地上的我。他的突然出現讓我有些驚又有些喜,可是想到父母激烈的爭吵和自己悲慘的狀況,我的心情又灰暗了起來。
  「爸爸媽媽說要離婚。」
  雨水猛烈地拍打著我的臉,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冰冷的臉上掛著的是雨水還是淚水。
  「原來你也跟我一樣很不幸嗎?」
  他說著蹲下了身子,伸手把我扶起來攬進懷裏。
  「不幸是什麼?」
  我在他的懷裏眨著雙眼看他,他垂下視線。
  「就是不快樂……就是沒有人喜歡……」
  聞言,我不再說話,把頭靠進他溫暖的懷裏,聞到淡淡的清香,一種從來不曾感受過的安心感包圍了我,莫名的情感讓我的心頭都溫暖起來。
  「哥哥,如果我來喜歡你,你也來喜歡我的話,我們還會不幸嗎?」
  聽到我的話,我感到他的身體突然僵了一下。他沒有回答,只是更緊地抱住了我的身子,我開心地回抱住他,靜靜地靠在他的懷裏陪他一起淋雨。
  許久,他放開了我,拉著我的手走進了爺爺的屋子。
  這時爺爺不在家,他帶著我洗了個澡,然後溫柔地給我的傷口上藥,從頭到尾他都不說話只專注於手上的事情,而我則時不時地偷看著他那美麗又缺乏表情的臉。他看起來就像一個易碎的瓷娃娃,彷佛一碰就碎,我甚至不敢伸手碰他一分一毫。
  「哥哥,你真的長得好漂亮。你叫什麼名字呢?」在他幫我擦拭頭髮的時候,我忍不住問。
  他沒有馬上回答,就在我以為得不到答案的時候突然聽到了兩個字--「程燼」。
  我高興得要跳起來,卻被他按了下去。
  「我知道你叫顧炎,是顧爺爺的孫子。」
  「程燼哥哥你要為什麼和爺爺住在一起呢?」
  聽到我的話他停下了手裏的動作。
  「哥哥?」
  我不解地看著他,好一會他只是淡淡地道:「因為顧爺爺收留了沒人要的我。」
  聞言,我似乎看到了他藏在眼底深深的寂寞,於是我鼓起勇氣牽起了他的手,認真地問道:「那你去我家那邊,和我一起住好不好?」
  我們家的房子是古老的農村建築,爺爺的屋子和我們家的屋子只隔著一個小院,總的來說還是在同一個家裏。
  「不要了,改天我再去找你吧。」
  他拒絕了我的邀請,同時也拉開了我抓著他的手,我只能失望的低下頭去不再說話。
  那天雨停了之後,我穿著他給我換上的衣服回了自己的房間,我並不想知道父母到底吵成了什麼樣,我只是窩進被子裏,享受著身上衣服散發出來的屬於他的清香。

        

  第二天,我是在母親溫柔的撫摸下醒來的,我看到她的眼睛又紅又腫,左臉還有一大片擦傷。
  「小炎,我要怎麼辦?」
  看到我睜開了眼睛,她就把我整個人抱進了懷裏,然後哭了起來。
  我不明所以,環住了母親的身體,她的身體瘦得只能摸到骨頭。
  「媽媽不要哭,媽媽不幸了還有我來喜歡媽媽啊。」
  聞言的母親哭得更厲害,我再也沒有說話,只是抱緊了母親顫抖著身體,任她哭泣。
  我的母親是個堅強的女人,哭過之後彷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,她仍然用她那瘦弱的肩膀支撐起這個瀕臨破裂的家庭。很多年之後我才知道,母親的堅強是因為我那一句天真的童言。
  那之後我的家開始變得寧靜,我的父母沒有離婚,可是父親幾乎每天都夜不歸宿,母親除了叫我吃飯、洗澡、睡覺之外幾乎沒有話說,家裏的氣氛讓人窒息。
  起先我只能出去找我的小夥伴玩,可是每次聽到他們驕傲的談論著自己父母的時候,我總有著深深的自卑感,在他們中間我知道自己永遠抬不起頭來,於是我開始害怕加入到他們中間,每天只是躲在我家後院的角落。
  就在我覺得自己將被這個世界遺棄的時候,我再次看到了他--程燼。

        

  那是一個炎熱的午後,我坐在後院的大棗樹下,天空一片湛藍,偶爾飄過幾朵白雲,知了在枝頭歡快的鳴叫。
  我已經麻木了,什麼也感受不到,只想這樣坐著看著天空看著飛鳥,最後消失在這個紛繁的世界上。突然一張美麗絕倫的臉龐遮去了頭頂的蔚藍,只是那張精緻的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,除了冷淡還是冷淡。
  「你怎麼了?不出去和小朋友玩嗎?」他說著,撫摸著我頭頂的亂髮。
  我有些驚訝的看了看他,然後喪氣地把頭埋進膝蓋裏。
  「我不要。」
  「為什麼?」
  他在我身邊的空地坐了下來。
  「因為別人的爸爸媽媽都很好!我是爸爸媽媽不要的小孩。」
  我說完之後是一段長長的沉默。
  「你不開心嗎?」他睜大眼睛看著我。
  我沒有說話,把頭重新埋進膝蓋裏不停點頭。
  「這個送你。」
  只見他把一個只有紅棗大小的陶瓷小豬捧在手心,送到我面前,圓滾滾的小豬對著我傻乎乎地笑著,我一下子似乎受到了小豬的感染,也跟著笑了起來。
  「真的送我嗎?」我緊張而又興奮地盯著他看不出情緒的臉。
  他沒有說話,只是拉過我的手把小豬放在我的手心裏,小豬的身上還帶著他的體溫,捧在掌上暖暖的。
  「我不開心的時候就會把它拿出來看,心情就會好起來了。」
  「真的好可愛哦,我現在好高興。」
  我高興地看看手裏的小東西,再看看他。
  「它是我親手做的,我家以前是燒陶瓷的。」
  「哥哥好厲害!我也想做!」
  聞言,我興奮地抓住他的衣袖,他看看我爽快地點了頭。我高興得又跳又叫了好一陣,才把他先前送我的小豬小心翼翼地收進衣袋裏,然後在他的身邊安靜地蹲好。
  只見他在棗樹下挖了一堆泥,然後取了兩塊,一塊交給我,一塊自己捏著。
  「你跟著我捏。」
  他說著已經將手上的那團泥巴揉成了個橢圓的小球,我於是也學著他搓出了個小泥球,當然遠不如他捏的形狀漂亮。他告訴我這就是小豬的身子,接著他又教我捏小豬的眼睛、鼻子、耳朵和尾巴。
  我們倆頭碰著頭蹲在地上,捏得正投入的時候,那個大了我足足十一歲的表哥不知道什麼時候,已經站在了我們的身後。
  表哥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,是我的母親領養了他。在這個冰冷冷的家裏,其實他和我一樣缺乏關愛,可他還是和我不一樣,失去父母的陰影讓他的脾氣變得無比粗暴。
  「小混蛋快點給我進屋去!姨媽不是說過,不准和這不要臉的東西在一起的嗎?」
  表哥憤怒地沖過來,抓住我的手臂,把我從地上拖了起來。
  對於這個粗暴的表哥我向來十分討厭他,而且母親只說過不能到爺爺的屋子,並沒有提過程燼的事。
  「我討厭你!我要和程燼哥哥在一起!我不要和你進屋!」我不停地捶打表哥的手臂表示反抗。
  「你他媽已經和這傢伙一樣不要臉了是不是?」
  表哥說著粗暴地過來拉住我的手,摸到了我手裏抓著的還沒完成的小豬,他快速地把小豬從我的手裏掏了出來砸在地上,狠狠地踩了幾腳。
  我急得想沖去抱住表哥的腳,可是手臂卻被表哥抓得死緊,讓我沒有掙扎的餘地,我的小豬又變回了一堆爛泥。
  「混蛋!你是大混蛋!」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瘋狂的叫喊。
  表哥踩夠了之後拖著我的手臂就往屋裏去,我知道自己無力掙脫表哥的鉗制,只好不住的回頭看他。
  他慘白著一張臉,還是穿著單薄的白襯衫,孤零零地站在棗樹下看著我。他的手背時不時地在臉上擦拭,我看到了,他在哭。
  之後,我還是每天躲在院子裏的那棵棗樹下期待著他的出現。一天、兩天、三天……過去了,我也會偶爾躲在爺爺的屋外張望,可是他就像消失了一樣再也沒有出現過。
  於是我開始在棗樹底下捏我的小豬,我想只要我努力地捏好了,他一定就會來見我了。可是我怎麼捏也捏不出那天他教我的那種感覺,我每天每天的弄得一身是泥的回家。
  直到有一天,我終於捏出了一隻像樣的小豬,他竟真的站在了我的面前。
  還是那張蒼白得沒有血色的麗顏,身上還是那件單薄的白襯衫。
  見到他,我有說不出的緊張,忘記滿手是泥就往自己臉上抹了抹。
  「程燼哥哥,你說要教我怎麼讓小豬會笑的。」
  我把手掌在他的面前攤開,他盯著我捏的小豬好一會,然後拿起那只小泥豬,在地上摸了根細木棒在小豬的鼻子下麵輕輕一劃,小豬就笑開了。
  他把小豬交還給我,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,可是我知道他在笑,笑得開心無比。
  刻畫在小豬臉上的笑容其實就是他深藏於內心的情緒,那抹脫俗的笑容只有我能看到。

        

  從那以後,我們之間似乎有了一種默契。
  只要我待在大棗樹下,他就會出現。
  因為父親長年在外賭博、喝酒,從來不下地幹活,所以我家那幾畝地的農活都是由爺爺和母親兩個人承擔。白天爺爺下地裏幹活的時候,我最喜歡的程燼哥哥會陪我玩上一整天。
  夏天我們一起抓蛐蛐,挖老鼠洞,用泥巴捏出各種各樣的小動物,玩累了就相互依偎著,靠坐在院子的大棗樹下靜靜地休息,什麼也不用去想。而入冬之後,沒多久就會下起大雪,我們時常在院子裏堆雪人打雪仗。
  我還記得那一年冬天特別冷,入冬幾個月後我的手不幸生了凍瘡,他就不再和我玩雪了,只是每天找來一些奇奇怪怪的藥膏往我的手上塗,沒多久我的手好了,可是那之後他每次和我見面,都把我拉進屋裏,一起坐在炕上聊天,說什麼也不願再讓我碰雪。
  要是偶爾碰上爺爺不下地裏幹活的時候,我就一整天見不到他,只能躲在爺爺的屋角偷偷地尋找他的身影。
  我喜歡和他在一起的感覺,我們之間有一種柔軟的感情,不會太尖銳,不會彼此傷害。
  無論是幾乎不回家的父親、成日不言不語的母親、冷漠的爺爺,還是粗暴的表哥,我都不再害怕。有了他的存在,我也找到了在這個家裏待下去的理由。
  然而每次被表哥看見我和他在一起,我總是要遭到一頓毒打,白天的時候大人都不在家,我只有忍耐著表哥莫名的暴力。
  從那時起我就下定決心努力的變強,努力的長大,我要帶著他逃離這個只有暴力和冷漠的家。
  日子就這樣過去,就在我七歲時某個炎熱夏日的午後,我和他玩累了,背靠背地坐在大棗樹下乘涼,本該是一個愜意的下午卻因為表哥的出現而被打破。
  「我不是早就警告過你,不要跟這個不要臉的東西在一起嗎?」
  表哥充滿怒意和輕蔑的聲音突然我們頭上響起,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們,我們趕緊從地上站了起來。
  「是我硬拉著小炎陪我的。」程燼開口為我辯解,並把我拉到身後。
  「在這個家裏你有資格說話嗎?那老不羞的還不夠,你連這麼小的也想要?」
  那時我還聽不懂表哥的話,但我知道他在侮辱程燼,我被他輕蔑的語氣激怒了。
  「你才不要臉!」我在程燼的身後狠狠地罵了一句。
  我的話清楚地傳進了表哥的耳朵裏,他憤怒地一把推開他朝我沖過來,拉住我的衣領。
  「你剛才說什麼?」
  「你不要臉!你是混蛋、豬頭、神經病!」
  表哥徹底被我的話激怒了,我也不甘示弱地瞪了他一眼,然後朝他的手狠狠的咬了一口,直到嘗到了血腥味才鬆口。
  「媽的,小混蛋!你不想活了是不是!」
  表哥出拳直往我的肚子上揮,我連一點反抗的能力都沒有,就這樣被他打得趴在地上。我憤怒,憤怒自己竟是如此的不堪一擊。
  「小混蛋,你敢咬我!我叫你咬!」
  表哥邊怒斥著邊用腳往我肚子上踢,我被他打得幾乎要失去了意識,但我還是努力地看了看周圍。
  程燼已經不在了,還好他不在了。
  我好怕表哥會連他也一起打,他一定禁不住表哥的拳頭。
  就在我以為自己快死掉的時候,一個威嚴的聲音喝止了表哥的暴力行為。
  「住手!」
  已經年過六旬的爺爺依然身強體壯,說話有一種懾人的威嚴。
  見表哥停了手,程燼馬上沖過來,把已經殘破不堪的我摟進了懷裏,他身上的清香撲面而來,溫柔得讓我想流淚。
  我知道,他為了我跑到地裏把爺爺叫了回來。
  「小炎是我的孫子,你憑什麼打他!你對我來說不過就是個外人,你要記住,這個家不過是可憐你才收容了你,你只是這個家裏養的一條狗!」
  爺爺的話讓表哥的臉一陣發青,他一個箭步沖上去要打爺爺,可是爺爺敏捷地躲過了他的攻擊,然後一下抓住了他的左臂,狠狠地往他肚子上踢了一腳,他整個人就倒在地上爬不起來了。
  「把小炎帶到我的屋裏。」爺爺拍了拍身上的衣服,轉身回屋的時候交代道。
  程燼聞言,迅速地抱著我跟上了爺爺。
  進到了爺爺的屋子我就完全失去了意識,再醒來的時候,我已經躺在了鎮裏醫院的病床上,程燼就坐在旁邊,見我醒來一臉平靜地告訴我,我斷了五根肋骨。
  後來我在醫院足足躺了一個月。
  出院以後爺爺告訴我,我以後沒事可以到他的屋裏去找程燼玩,這樣我也不用再遭到表哥的毒打了。同時爺爺也要求我要稱呼程燼為小叔,爺爺說程燼是他的養子,後來我才知道,看起來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小叔居然比我大了足足十年。

        

  到了九月分的時候,我進了小學。
  每天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往爺爺屋子裏跑,見到了我的小叔--程燼,我就拉著他的手和他坐在炕上,說起在學校裏遇到的事情,大事小事,巨細靡遺。
  我從小就是個出色的學生,小學的時候因為成績優秀備受老師和同學的青睞。我在學校裏時常能得到許多獎勵,要是拿到了什麼好吃好玩的東西,我總是收起來拿回家和小叔分享。如果碰上了什麼新鮮事,我更是可以滔滔不絕地跟小叔說上好幾天。
  我還記得有一次放學回家的路上,我和幾個同學沒有直接回家,而是繞到了一個偏僻的山坡去玩耍。小山坡上有一棵開滿了白色小花的樹,在微風的吹拂下,樹枝上美麗的花朵隨著風輕輕搖曳著,還不時地有白色的花瓣從樹上飄落下來。
  不知道為什麼,這棵樹讓我想起了喜歡穿白襯衫的小叔,於是我爬到樹上摘了一簇最美的花枝,小心地收進書包裏。
  可是當我回到家想把花枝給小叔看的時候,才發現美麗的白色花朵全都凋謝變黃了。我傷心的看著手裏的花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,小叔輕輕摟住我,從我的手裏拿過花枝。
  「好漂亮的花。」小叔這樣說道。
  可是我一下就聽出小叔只是在安慰我,我一點也開心不起來。
  「明明一點也不漂亮。」
  「我真的很高興,所以覺得很漂亮。」
  聞言,我的心中一陣歡喜,但還是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著小叔,向他確認道:「真的嗎?」
  小叔一臉溫和地點了點頭,雖然他的臉上沒有笑容,可是我卻能感受到他發自內心的喜悅。
  於是,我開心地笑了起來,抱住小叔的身子,把頭貼在他的胸口,聞著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清香。
  「只要是小炎送我的東西,我都很喜歡。」小叔一邊說著,一邊寵溺地摸著我的頭。
  我從他的懷裏抬起頭,認真地看著他。
  「我呢?小叔喜歡我嗎?」
  小叔被我問得愣了好一會,久久得不到回應的我焦急地追問:「小叔也喜歡我嗎?」
  「喜歡,很喜歡。」小叔這樣說著,臉上卻有些茫然。

        

  雖然我們相處的大部分時間都很快樂,可是偶爾也會闖禍。
  那時,我們最喜歡在爺爺的屋子裏玩捉迷藏,雖然是只有兩個人的遊戲,但是我們仍樂在其中。
  一個人用紅領巾蒙上眼睛去捉另一個人,對方被捉住之後就變換角色繼續遊戲。
  每次輪到我當瞎子去捉小叔的時候,我總是借著捉住他的機會,整個人貼在他的身上撒嬌,他身上那種淡淡清香讓我心馳神往。而他也從來不會拒絕我的撒嬌,還經常高興地把我摟在懷裏。
  中午的時候,玩累了我們會一起躺在床上,睡午覺或者聊天。
  可是爺爺的屋子很小,我們一起玩捉迷藏經常會打破爺爺的東西,爺爺回家看到東西摔破了還沒開口問,我就自告奮勇說是自己打破的。
  每次爺爺也都不再多問,拿起掃帚就往我身上抽,無論小叔在一旁怎麼為我求情,爺爺也聽不進去,只有小叔不顧一切地擋在我身前時,爺爺才肯停手。
  我真的一點也不怕,一點也不怨,因為每次挨打,小叔總是想盡辦法維護我,之後還會偷偷地拉著我到角落給我上藥。
  這個家只有他會這樣關心我,我喜歡享受他的溫柔。
 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,我漸漸地長大了,挨打的次數少了,身高也逐漸追過了小叔。雖然我還是會拉著小叔,滔滔不絕地說著學校裏的事,看到好東西一定要拿回家跟他一起分享,可是我不再和小叔玩捉迷藏,也不能再抱著他的身體撒嬌。
  只是,我們的關係並沒有因此而疏遠,我也逐漸注意到以前從來沒有去在意過的事情。
  小叔不讀書,也從來沒去過學校,甚至連漢字也不認識幾個。
  小叔不出門,甚至連爺爺屋子以外的地方他從來都沒去過。
  小叔不會笑,哭泣、難過、憤怒他都會,只是不會笑。
  我總是在向小叔追問為什麼、為什麼,可是他每次都是搖搖頭不再說話。



第二章

  初三的暑假,我順利的接到了縣裏重點高中的錄取通知書。
  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天,我高興地飛奔到爺爺的屋裏。我唯一的想法就是要帶著小叔去看看我的新學校,我想讓他也感受一下我的未來。
  好不容易征得了爺爺和他本人的同意,我準備用家裏那輛破舊得騎起來叮噹響的自行車,載他到新學校去看一看。
  我家在鄉下,距離縣城很遠,騎自行車少說也要一個多鐘頭,所以到了高中我必須開始過寄宿的生活。而且去學校的路多半是田間小道,崎嶇不平,以後要回一次家也不是太容易的事情。
  去學校的路上,小叔一直靜靜坐在單車後架上摟著我的腰,剛開始我還只專注于腳下的路,可是不知什麼時候起,我在意起他那雙白得不像男人的手臂來。
  長期不出門加上天生麗質,他肌膚甚至比我見過的所有女孩還要白皙細膩。雖然已經是二十六歲的人了,可是看起來還像只有十六歲。
  太陽毒辣辣的,地裏的莊稼散發著獨特的清香,夏蟲叫得讓人心煩意亂,小叔掛在我腰間的手臂讓我感到一陣口乾舌燥。
  一種想要觸碰他、守護他的念頭油然而生。
  這些年來,他一直是和我最親近的人,我們對彼此都很熟悉,可是有一種陌生的感情似乎正悄悄地潛入我的心,改變著我的思想。就算每天都能看著他還是不夠,我想要更多地佔有他的一切,希望他只屬於我一個人。
  想著想著我不禁被自己那些可怕的念頭嚇到了,完全不知道我的想法的小叔一直安靜地坐在單車後架上,讓我感到有些心虛起來。
  「好熱呢。」為了不給自己太多胡思亂想的空間,我開始努力找話說。
  「好久沒有出來了。」
  「感覺不錯吧?」
  「是啊。」
  「小叔你該多出來走走,你看你白得都不像個男人。」
  「爸爸不喜歡讓我出門。」
  雖然這些年我經常聽到小叔把爺爺叫做「爸爸」,可我還是怎麼也不習慣。
  「小叔你都二十六歲的人了,為什麼爺爺還老是對你管東管西的?」
  他沒有再說話,我們之間又變得沉默,頭頂的太陽此時更為火辣。
  「小炎,我聽說如果離太陽太近了,就會被燒成灰燼,是嗎?」
  他的話問得我莫名其妙。
  「是啊,所以目前為止人類都沒敢真正的接近太陽。」
  「就算明知道會燒成灰燼也要接近太陽,是不是很傻?」
  他的話忽然讓我想起了那些偉大的發明家和科學家,於是我毫不猶豫地答道:「人生最後終是要化為灰燼的,能為某種執著而燃燒,總比盲目的活著好。」
  「嗯。」
  他的聲音很輕,一下子就消散在了悶熱的空氣中。
  一路上,我們都沒有再交談。

        

  來到縣高中的門口,光是氣勢恢弘的校門就把我這鄉下孩子徹底震撼了,可是身旁的小叔還是沒有太多的表情。隨意停放好自行車,我拉著小叔的手開始逛校園。
  對於常年待在鄉下破舊小學校的我來說,眼前這所高中稱得上富麗堂皇,任何事物都是無比新鮮的。
  進學校的道路兩旁種滿了綠樹,人行道上還有顯眼的榮譽榜,於是我興奮地拉著小叔去看榜。
  高考狀元、清華北大、單科全省最高分……一系列代表著中國學子光輝與榮耀的辭彙躍然眼前,讓人眼花撩亂,紅榜裏一張張太過奪目的笑臉充滿了傲視群雄的張揚。
  我隔著玻璃,看著那讓人目眩的紅榜,希望三年後這裏也會有自己的一席之地。
  「這是什麼?」我身旁的小叔側著頭,以茫然的眼神看著玻璃窗裏的世界,他問得那麼單純,卻又那麼無奈。
  「高考的紅榜。」
  「那這些都是很了不起的人吧?」
  「小叔,我三年以後也要在這裏面。」
  「嗯,小炎也是很了不起人。」
  「是啊!是啊!」
  他的稱讚讓我頓時一陣熱血往腦門沖,我快樂的拉起他的手,繼續向學校裏走去。
  在路的拐彎處,有一個人工池塘,中間是一座怪石嶙峋的假山,從假山的頂部噴射出幾道細細的水柱,在陽光的照耀下,水柱上顯出了一道美麗的彩虹。
  「小叔你看彩虹!」我驚叫著拉著小叔走到池塘邊。
  「很漂亮呢,可是這裏怎麼會有彩虹呢?」
  聞言,我差點脫口而出那些在物理課上學到的知識。可是站在我面前的人是小叔,我把那些大道理都吞了回去。「有水有太陽,就有可能出現彩虹。」
  小叔沒有質疑我的話,然後把目光轉向了池塘裏。「有好多魚。」
  「是啊。」
  「我可以抓嗎?」他說著,伸手在池水裏晃了晃,池底感受到波動的小魚們都紛紛遊走了。
  「這種魚只能看的。」
  「牠們很漂亮,也很自在的樣子。」
  小叔說話的時候只專注地看著池底,我卻被他美麗的側臉驚得幾乎無法呼吸。
  快速地移開視線,我看向池子,卻看見小叔那白得透明的手在綠波里劃著,讓我全身沒來由的激起一陣躁動。
  我被誘惑了,被小叔那白得透明的手誘惑住了。
  我幾乎是無意識地,一下子抓住了那只在碧波裏蕩漾的手,緊緊地握進我的掌心。
  「小炎?怎麼了?」
  小叔轉頭看向我,他的氣息拂在了我的臉上。他用那雙清澈透明的黑眸不解地看著我,微啟的紅唇彷佛是無聲的邀請,讓我差點把持不住就要吻上去。
  最後一刻我把自己從懸崖邊拉回來,轉開臉直起身,拉著小叔的手自顧自走起來。
  「小叔,我們去看別的吧。」
  離開池塘之後,我們來到了籃球場,此時空曠的籃球場上只有一個人在練習投籃。
  籃球是我喜歡的運動,我興奮的拉著小叔走到那人跟前,跟他攀談了幾句,然後成功地向他借到了球,準備在小叔面前露兩手。
  運球、跨步、上籃,我完美地完成了一次投籃,那種輕鬆暢快的感覺讓我欲罷不能,我又連投了好幾球。
  覺得還不過癮,我突然有了把小叔也拉來一起打球的衝動。
  「小叔,你也來吧。」我把球拋給他,他笨拙地接下了球,一臉為難。
  「我真的不會這個。」
  「我教你吧!」
  我繞到小叔背後,用身子圈著他,手扶著他的手做出投籃的姿勢。
  小叔身上獨有的清香隱隱傳來,與他肌膚相貼的地方像著了火,灼熱無比。本來新無旁鶩的我也開始心猿意馬起來,以至於投籃的動作遲遲沒有完成。
  「小炎?」
  小叔溫柔的聲音再次喚回了我的神志,我才發現今天的我特別奇怪,總是對小叔有些奇怪的遐想。
  抓起小叔的手臂,草草地將小叔手裏的籃球投出,拋出去的籃球甚至連籃板都沒碰到。之後無心再打球的我把球還給了它的主人,然後和小叔走去教學樓。
  教學樓一共五層,規模宏大,我不禁一遍又一遍的驚歎。
  可是上二樓的樓梯口被一道鐵門無情地鎖死了,我們只能在一樓參觀。透過玻璃窗,教室裏的擺設看得一清二楚,我拉著小叔來到玻璃窗前。
  「小叔,你看這就是我以後學習的地方了!」
  「原來學校課堂是這樣的。」
  「在鄉下的學校並沒有那麼好,小叔你看,還有電視呢!比我們家裏的還大。」
  「是啊,小炎你以後的高中生活一定會很有趣吧。」小叔的口氣顯得有些落寞。
  「其實讀書也是很辛苦的。」
  小叔是不一樣的,他的人生裏幾乎每天都只能對著四面高牆,彷佛要安慰他一般,我自然而然的摟住了他的肩膀。
  而此時他卻突然轉過身來面對著我,一下子就變成了他被我整個的圈在懷裏,我的手臂自然地撐在了他腦袋兩邊後面的玻璃窗上。
  他看我的眼神流露出與平日截然不同的溫柔,像要訴說什麼,深深望進我的眼底。
  一瞬間,我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,然後大腦開始麻痹,什麼也不敢想,什麼也不想去想。
  小叔微微抬起了頭,然後閉上了眼睛。
  就算沒有經驗,我也知道這是什麼狀況,我幾乎沒有猶豫地將自己的唇貼上他的。
  柔軟濕潤,甘美芬芳,只是唇與唇的觸碰,卻有一種不知名的感情瞬間爆發了。
  不知道過了多久,突然響起的硬物敲擊聲,打破了這一刻的甜美。
  「你們是什麼人?教學樓不許隨便進入!」
  回過頭一看,是學校裏的守衛人員,那人看清了我和小叔之後露出一臉驚訝之色。
  我慌亂的說了一聲「對不起」,就和小叔趕緊離開了。
  激蕩的心還久久無法平靜,我只覺得臉上像燒起了火,我不敢看小叔,快步走在小叔的前面。
  不知過了多久,我感到一隻手溫柔地握住我,側過頭一看,是同樣紅著臉的小叔。
  他什麼也沒說,只是握著我的手緊了緊,我想他大約和我一樣緊張。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,這時,一個念頭開始在我心中完全成型。
  順著離開教學樓的路走了沒多久就看到了學生宿舍,那將是我未來生活的地方,更是一個沒有小叔存在的地方。
  我和小叔牽著手,仰望著眼前這棟高大的樓房,一種壓迫感也隨之而來。
  「小炎,就算以後你的生活很有趣了,也不要忘記我好不好?」小叔看著眼前的宿舍樓說道,單薄的身子有種無助感。
  「嗯,小叔永遠是我最重要的人。」
  放假的校園裏一個人也沒有,我四處張望了好一陣,最後終於鼓起勇氣把小叔抱進了懷裏,他的身體還是那麼纖細柔軟,帶著淡淡的清香。
  我記得小時候他經常把我摟在懷裏,我們一起嬉笑打鬧,長大之後我的體形已經遠遠超過了他,他就再也沒有擁抱過我,而我也是第一次鼓起勇氣把他抱進懷裏。我想,或許更久之前我就已經產生過這樣的念頭。
  「小炎,你說過能為某種執著而燃燒總比盲目的活著好,所以我想試一試……」小叔淡淡地說道,然後用手臂環住了我的腰。
  「小叔,就算化成灰燼我也想和你在一起,真的。」
  我把小叔抱得更緊,天地間彷佛只剩下我們兩個人。

        

  回家的路依舊坎坷不平,頭頂卻已沒了熾熱的太陽,傍晚的清風徐徐吹拂,泥土的芬芳格外濃郁,風吹過莊稼地的嘩嘩聲混著夏蟲的清唱,在空氣裏交織成動聽的樂章。
  我心情大好,渾身有股沖勁爆發了出來,想讓全世界都知道我的快樂,我飛快地踏著自行車的踏板,載著小叔在田間小路上橫衝直撞。
  「啊啊啊啊啊啊啊--」我瘋狂地叫喊,來宣洩胸口間漫溢的某種不知名的情感。
  「小炎,好好騎車,別撞到東西了。」小叔的語氣裏也有種前所未有的輕鬆感。
  「我知道!我知道!」我喊著,還是沒命的騎著車往前沖。
  我好快樂,從來沒有那麼快樂過。
  我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那麼快樂。
  天色暗了下去,閃爍的碎星佈滿深藍的天幕,我還是帶著我的小叔全力前行。
  多希望這條路不是通向那個家,而是帶著我們走向真正的快樂和自由。
  太過於專注於喜悅的我,突然感到一陣猛烈的撞擊,結果一個不穩,我和小叔一下子都跌下了車,雙雙倒在地上。
  「小炎,都是你亂來!」
  小叔的語氣一點責怪的意思都沒有,我一個翻身把小叔壓在身下,借著夜晚微弱的光線注視著小叔絕美的臉龐。
  或許,從第一眼看到他開始,他的一切都在深深地吸引著我。
  「小叔,等我。我會努力的讀書,將來考個好大學。等讀完大學我要賺好多好多的錢,到時候我要把小叔帶出那個家,我們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。」
  我看著小叔那雙深邃的眸子,希望能把自己最真誠的心意傳達給他。
  「真的……可以嗎?」
  「十年,等我十年,一定可以的!」
  「好的,小炎你不能反悔,無論多久我都會一直等你。」
  小叔摟住了我的脖子,把頭埋進我的頸項,他那瘦弱的身子在我身下不住的顫抖。
  那天晚上因為摔了一跤,那輛原本就破舊不堪的自行車已經不能騎了,我和小叔只好推著車慢慢地走回家,一路上我們交握的手一直沒有鬆開過。
  回到家,爺爺已經守在了門口,他的臉色很不好,在怒斥了我幾句之後,爺爺領著小叔進去了他的屋子。
  我則來到破舊的單車房,借著昏黃的燈光修理著我的自行車,一直到半夜。
  這個家還是那麼冷清,一點人的氣息也沒有。
  表哥已經讀完了大學,留在城市裏工作,這個家自從大學畢業之後他就再也沒回過;母親還是成日沒有言語地做著自己的事;而這個家最熱鬧的時刻,大約只有父親偶爾回來,向母親要錢出去賭博的時候吧。
  一個名存實亡的家庭,一個沒有歡聲笑語的家庭,一個寒冷破敗的家庭,我要逃離,我要和小叔一起尋找一個真正溫暖的歸宿。

        

  兩個月之後,我正式進入了高中。
  高中生活比我想像中更為豐富多彩,雖然功課的壓力一下增大了許多,但是各類的活動和比賽都接連不斷。
  在新生籃球賽裏,我以出色的球技博得了眾人的喝采,之後的演講比賽我在眾多辯論選手之中脫穎而出,後來在中秋晚會上我又被大家推舉做了主持人,一下子我就成了學校裏的風雲人物。
  在學校裏,沒有暴力,沒有冷漠,我是個老師喜歡、同學崇拜的好學生。出生以來我第一次找到了自己的存在價值。
  即使在學校裏春風得意,但我始終掛念著家裏的小叔。
  我追求的不是一個人的快樂,而是和小叔一起的幸福。
  週末的時候我總會和學校裏的同學到鎮上逛逛街,看到有什麼新奇的玩意或者好吃的東西,我都會用平時省下來的零用錢買回去帶給小叔。幾次之後我發現小叔特別喜歡吃蛋糕,於是每個星期回家時,我都會為小叔帶一塊蛋糕回去。
  一下子,高一的第一個學期就過去了。
  高一下學期開學沒多久的一個晚上,下了晚自習後,我被一個陌生的女孩約到了空曠無人的足球場上。
  剛和女孩一起走到球場中間,她就直接了當地說出了她的目的。
  「顧炎我喜歡你,我可以做你的女朋友嗎?」
  此時一道閃電劃過天際,一瞬間的亮光映出女孩美麗的臉龐,看得我有些心驚。之後幾聲悶雷又在頭頂響起,似乎要下大雨了。
  我久久沒有說話,女孩不耐煩的又問了一句:「我可以做你的女朋友嗎?」
  天上再次劃過幾道閃電,接著雷聲又在頭頂炸開了。
  「喜歡我嗎……」
  「是啊!到底行不行?」
  「可我不喜歡妳。」
  「不行你早說啊!浪費時間!」女孩憤怒地罵了一句,然後轉身就跑走了。
  此時空氣中的濕氣越來越重,頭頂的悶雷一陣又一陣,雨粒像碎石一般重重地打在了我的身上,我趕緊跑回了宿舍。
  回到宿舍,我坐在書桌前,腦袋裏反復想著「喜歡」這個詞,每次面對小叔的時候我總覺得少了些什麼,總覺得有什麼必須說的話、必須做的事沒有表達。
  此刻外面的大雨已經下了超過半小時,雷聲不絕於耳,讓我的心情更加煩躁起來。
  我拿出小叔小時候送給我的那只小瓷豬,擺在眼前看了又看,希望它能告訴我什麼。正想得出神,突然上鋪的王平拍著我的肩膀湊過來和我說話。
  「喂,顧炎你發什麼呆呢?我聽說隔壁班的班花今晚把你叫出去了是不是?」
  「哦,是啊。」
  「怎麼樣了?」
  「她說喜歡我。」
  「你小子高大又帥氣,難怪連隔壁班那囂張的丫頭都看上你了。你答應了?」
  王平期待地看著我,我只能無奈地搖頭。「沒有。」
  聞言,王平一臉不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。「喂!你這小子……」
  不想聽他訓話,我趕緊轉移了話題:「你說喜歡一個人到底是什麼感覺?」
  王平認真的思索了一會兒,才緩緩地說道:「嗯……大概就是想天天在一起,一見不到就想對方想得難受吧。」
  「要是我對一個男人有這種感覺,是不是很奇怪?」
  「你小子不是吧!就憑你的長相,想找什麼樣的女生不可以?幹嘛去搞同性戀!噁心死了!」
  當王平正用異樣的眼神看著我時,門外突然來了個男生叫我的名字,我走出寢室。
  「顧炎,樓下有個年輕男人說是要找你,我看他站在樓下滿久了,現在下著大雨,天氣也涼了,他穿得很少,你最好快點下去看看。」
  「是嗎?謝了,我去看看。」
  我來到宿舍一樓樓梯口的時候,一眼就看見了冷得瑟縮在樓梯後面的小叔。此時沒人路過,我看著小叔卻感到有些心虛,於是趕緊拉著他躲進樓梯後面更角落的地方。
  王平剛才說的「同性戀噁心死了」還不斷地在我的腦袋裏迴響。
  「小叔,你怎麼會突然來了?」
  我說話的語氣有些冷淡,還撇過頭去不想看到他的臉。
  我不知道,我該以怎樣的態度面對眼前的這個男人。
  我喜歡他嗎?雖然他長得很漂亮,可他始終還是男人,我喜歡他就意味著我是噁心的同性戀。可是我不喜歡他嗎?我不喜歡他又怎會想抱他吻他,想要和他永遠在一起?
  小叔似乎並沒有在意我的冷淡,自顧自地從懷裏,掏出了一本用塑膠袋包得嚴嚴實實的書,遞到我的面前。
  「你昨天回家把這本書忘在家裏了,我想你要是發現沒了書肯定會很著急,所以今天晚上就偷偷地跑過來了。」
  我看著小叔濕透的襯衫和他那還在滴著水珠的黑髮,沒有接過書,而是用手輕輕地撫上了他那美麗的臉龐。
  「小叔你就是為了這個,冒著雨跑那麼遠的路送過來嗎?」
  「我一想到你會很著急我就忍不住跑來了,我出門的時候不知道會下雨。」
  小叔說的那麼沒有心機,我的心頭一熱就用力地抱住了他單薄的身子。
  「小叔,我好高興……我好想你……」
  這一刻,我的心豁然開朗不再迷惘,無論是什麼都再也無法阻擋我對小叔的感情,我用力地抱緊小叔,努力溫暖著他冰冷的身子。
  「我這樣的鄉下人還是不應該出現在這裏吧……」小叔在我的懷裏自暴自棄似的說道。
  我的心頓時揪了起來,我真痛恨自己剛才對小叔的冷漠,我一時的迷茫卻深深地傷害了小叔。
  「對不起,剛才真的對不起!」
  我放開了小叔,然後熱情地吻住他的唇。這一次不再像從前那樣只是簡單的唇與唇的觸碰,我大膽地把舌頭伸進他的口中挑逗他的舌,不斷交換著彼此的唾液。
  終於分開的時候我們都靠在牆上氣喘吁吁,我伸手抓住小叔的手,認真看著他。
  「小叔,我好喜歡你,真的好喜歡你。」
  是啊,喜歡,那麼簡單的字眼,我竟然現在才想到,才向小叔傳達我的心意。就算我對小叔的感情不能見容于世人,我也已經無法阻止自己對他的愛了。
  聞言,小叔的眼睛竟有些濕潤。
  「我也喜歡小炎。」小叔開心地說著,然後用力地回抱住我。



第三章

  那天晚上,儘管我極力反對,小叔還是冒著雨回去了。他走的時候我塞給了他一把傘,還硬是給他套上了一件我的外套。
  那本小叔為了我冒雨送來的物理課本,我放在枕頭邊,每次看到它就彷佛看見了小叔單薄的背影。
  之後我更加努力的學習,也偶爾參加學校的各類活動,無論是成績、體育還是社交活動,我每一項都不輸人。
  高一就這樣在忙碌中結束了,期末我以優異的成績拿到了獎學金。
  就在我拿到獎學金的時候,家裏傳來了父親的死訊,據說是因為賭博欠了太多錢,結果被人砍死在村口的小橋下。後來我的獎學金就全部用來料理父親的後事了。
  到了高二我開始進入學生會,是名出色的學生會幹部,到了期末各項榮譽就像雪花一樣紛至遝來。
  高二的寒假,放假特別晚,放假的第三天就是年三十了。
  大年三十的晚上,下起了大雪,紛紛揚揚的雪把大地妝成一片銀白。
  爺爺、母親、小叔和我四個人,從傍晚開始就一直圍在暖爐旁包餃子。雖然一家人坐在一起,卻沒有人說話;雖然暖爐已經開到最大,卻沒有一點溫暖。
  門外煙花炮竹的聲響一陣一陣,新年的喜慶一點也傳不到這個缺乏生氣的家裏。
  沉悶地吃完了餃子,又沉悶地開始看電視。
  電視裏的春節聯歡晚會紅紅火火地進行,人們的歡笑聲時不時地傳來,似在諷刺這個沒有歡樂的家庭。
  雖然不想待在屋子,卻沒有做其他事情的自由。一直到了十一點半準備點鞭炮的時候,我才得以從那讓人窒息的氣氛中解脫出來。
  在十二點正點炮是老傳統了,父親還在世的時候都是父親來點,今年就換成了我和小叔來點。
  我們兩人走到家門口,點上香,掛好鞭炮,然後並肩坐在門檻上等待十二點到來。
  我拉開衣袖看了看我手腕上的破舊手錶,還有十五分鐘。
  大雪還在揚揚灑灑地飄落,感到有些冷,我拉了拉衣領。
  「小叔,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,也是下那麼大的雪呢。」
  「是啊。」
  「我還記得,那天你走過我身邊的時候瞪了我一眼。」
  「有嗎?我不記得了。」小叔有些疑惑地撓了撓耳邊的黑髮。
  「什麼呀,原來小叔不記得了,害我一直以為自己給小叔的第一印象很糟糕呢。」
  「大約是因為你那時看起來像個小少爺,我妒忌你吧。」
  「我是沒人愛的小孩。」
  「現在不是了,不是嗎?」
  小叔認真地看著我,白雪落在他那長長的睫毛上,看起來有幾分妖豔。
  我高興地點了點頭,拉過小叔有些冰冷的手緊緊地握住。
  十二點正,我和小叔一人站一邊,點燃了掛在門口兩邊的鞭炮。
  小叔似乎是第一次點炮,鞭炮點燃後的巨響嚇得小叔直往我的懷裏躲,我開心地抱著小叔纖細的身體,感受著他身上那獨特的清香。

        

  過年的時候因為爺爺每天都待在家裏,所以我沒有太多與小叔接觸的機會。白天無事的我就到村裏到處遊蕩,年初十的時候聽說元宵節那天縣城裏有花燈會,於是回到家我偷偷去找了小叔。
  「小叔,元宵節晚上我帶你到縣城去看花燈好不好?」
  相比我的一臉興奮,小叔卻為難的低下頭不說話,看到這樣的小叔,不用說我也知道又是因為爺爺。
  「小叔你為什麼那麼怕爺爺?他不高興就不高興唄!偶爾氣他一下也死不了!」
  「小炎你不能說這種話!」
  小叔的口氣明顯帶著怒意,我只好閉了嘴。
  沉默了好一陣,小叔又開了口:「我……真的不想讓爸爸生氣,所以還是不去了。」
  「算了算了,不去就不去,我回屋去了。」
  每次都是因為爺爺,我一點也不瞭解小叔到底在怕什麼,這次說我不生氣那絕對是騙人的!
  我口氣不善地丟下話,就跑回自己的屋子去了。

        

  元宵節的晚上,天剛黑,就有人來找爺爺出門去了。
  爺爺走的時候我躲在屋裏,從窗子看到爺爺站在他屋子門口訓斥了小叔一番,然後又交代了什麼才和幾個朋友走了。
  我關上窗子躺回床上抱著頭,思索著是不是去找小叔。
  可是自從上次跟小叔發脾氣走掉以後,我就再沒去找過小叔,而且就算現在去找他,他也未必會答應我。
  我的心裏正一團亂,屋外卻響起了敲門聲。
  開了門,是穿著厚棉襖的小叔。他的臉有些紅,像是被凍紅的,也許他已經在我的屋外站了好一段時間。
  「小炎我想去看花燈,現在才說還來得及嗎?」
  小叔說話的時候不敢看我。我聞言,高興地把小叔帶進了懷裏。
  還是那輛被我修理過的破舊自行車,我一直騎著它來回縣城和家裏,現在我又用它載著小叔走上田間的小路去縣城。被冰雪覆蓋的小路並不好走,一不小心就有連人帶車一起滑倒的危險,我每騎一步都要非常小心。
  其實縣城不大,騎著單車大約二十分鐘就能逛完。
  縣城裏到處都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彩燈,絢麗奪目光彩照人。有些地方的彩燈上還有燈謎,我好奇地扯下幾條來看,結果發現都解不出來。
  放棄猜燈謎之後,我和小叔去逛了些小吃的、手工藝品的鋪子。因為身上幾乎沒錢,都只能看看而已,最後我好不容易從褲子口袋裏翻出一元,就兩個人買了一串冰糖葫蘆吃。
  我們玩著玩著就忘了時間,結果到家的時候已經過了半夜十二點。
  才踏進屋子,就看見面色不善的爺爺,他顯然已經怒火中燒了。
  「你們去哪了?這到了大半夜的還知道回來!」
  爺爺的怒火顯然全部指向了我,經過這些年的成長,我體形已經比爺爺更高大了,所以我早就不再像小時候那樣懼怕他。
  「我帶小叔到縣城看花燈了。」
  「我允許你這麼做了嗎?」
  爺爺的怒吼把我的火氣也逼了上來,我紅著脖子準備和爺爺幹到底,誰知道小叔一下擋在了我的前面。
  「爸爸,是我不好,是我叫小炎帶我去的。」
  「沒你的事,給我讓開!」
  爺爺沒有輕重地拉了一把小叔的手臂,把小叔一下推倒在了地上,我急忙過去扶小叔,爺爺此時已經居高臨下地站在了我們面前。
  「小兔崽子我告訴你,以後不准接近你小叔!」
  爺爺那種高傲的態度激怒了我。
  「憑什麼我不能接近小叔!當年是你把小叔撿回來的又怎麼樣?憑什麼小叔就是你的!」
  「你真以為你小叔是我撿的?他可是我用錢買回來的!」
  「開什麼玩笑,又不是封建社會了,你這種行為根本就是犯法!」
  「我告訴你,在這個家裏我就是王法!小兔崽子你少在這給我撒野!」
  爺爺憤怒地舉起了手杖朝我打來,我悶不吭聲地吃了一棍,接著爺爺用另一隻手抓住了我的衣領,狠狠地怒瞪著我。
  「你再給我撒潑就給我滾出這個家,永遠別回來!學校你也不用去了,反正我一把老骨頭了養不起你!」
  「爸爸!不要!」
  小叔抓住爺爺的褲腿想求情,卻被狠狠地推開。
  「你給我跪下!」
  爺爺用手杖敲了敲地板,我不甘心坐在地上沒有動。
  「跪下!畜生!你不跪就馬上給我滾出去,永遠不要再回來!」
  我最終還是妥協了,慢慢直起身子跪在了爺爺面前。
  「小畜生!爺爺你也敢頂了!沒大沒小了是不是!」
  爺爺邊說著,邊用手杖不停地抽打著我的身子,很久沒被打的我只覺得身上一陣火辣辣的痛,我拼命咬牙忍著,發誓總有一天我要帶著小叔,永遠不再踏進這個家的門一步!
  爺爺打夠了之後,丟下一句「給我在這跪到天亮!」就把小叔拉進了屋。
  爺爺和小叔離開之後沒多久,已經停了的雪又紛紛揚揚地下了起來,我的膝蓋被凍到發疼直至麻木,身上被打過的每一處都在叫囂著疼痛。
  那一夜我一直跪在雪地裏,直到再也感覺不到痛,再也感覺不到冷,只覺得眼前一黑,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。

        

  醒來的時候,我發著高燒,朦朦朧朧之中看到了小叔哭紅的雙眼,他輕柔地為我身上的傷口上藥,他的動作還是像過去那麼溫柔,一下子我彷佛又回到了我們彼此相依相偎走過的歲月。
  上好藥,我隱約感到小叔鑽進了我的被子,用他那瘦弱的身子一點點地給我溫暖。
  等我好了的時候,身邊卻一個人也沒有了,我想找小叔,卻怎麼也找不到人。
  出發回學校那天,我在小叔住的屋外站了幾個小時,最後還是只好轉頭離開。走的時候總覺得背後有一雙眼睛在默默地看著我,可是回過頭去什麼也沒有……

        

  到了高二下學期,功課越來越多,甚至連週末回家的時間都沒有了。自寒假離開一直到五一長假回家,我只見過小叔一次面,而爺爺每次見到我都沒有好臉色,言語之間都在趕我離開那個家。
  轉眼一個學期就這樣過去了,暑假再回到家,情況還是沒有改善。
  我想見小叔想得發狂,可每天頂多只能透過窗戶,遠遠看他出入爺爺屋子的身影。
  夏季的夜晚悶熱得讓人無法入睡,夏蟲吵得人更加心煩意亂,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,怎麼也睡不著。
  此刻早已夜深人靜,我突然萌生了一個念頭,我要偷偷溜進小叔的屋子見他一面,和他說說話。我太想他了,就算在如此近的距離,我連接近他都做不到,這樣的現實幾乎讓我崩潰。
  有了想法,我立刻從床上爬了起來,輕手輕腳地走到小叔的屋前,慢慢地打開了小叔的窗戶,爬了進去。進到屋子我才發現裏頭一個人也沒有,我很好奇小叔大半夜不在屋裏睡覺還能跑去哪,但更多的還是失望。
  從視窗爬出了小叔的屋子,我打算回自己的屋。
  可是就在此時,從隔壁爺爺屋子傳來的聲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。
  「啊……嗚……」
  壓抑的聲音帶著哭腔,聽起來像是小叔的,接著還有些不明的鼻音和床板搖動發出的聲響。
  我很是迷惑不解,爺爺的屋子沒鎖上,留著一條縫隙,我透過那條縫隙努力地看向黑暗的屋子裏面。淡淡的月光隱約勾勒出兩具糾纏的身體。
  不知是憤怒、不信、震驚還是難過,我的大腦被各種混亂的情緒猛烈地衝擊著,一個不穩我重重地跌在了地上。
  我不想留在這個地方,更不敢再去想屋子裏的是什麼人,他們在做什麼。我努力的從地上爬起來,也不管會弄出多大聲響,只是跌跌撞撞地奔回自己的屋子。
  回到我自己的屋子,我用力摔上門,然後用薄毯子把自己的頭捂了個嚴嚴實實,就算這樣窒息而死,也比面對現實來得好多了。



  那一個晚上,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著的,醒來的時候就看到小叔坐在床邊,我馬上翻過身去用毯子蒙住頭。
  「小炎……」
  我感到小叔的手要伸過來摸我的頭,我把頭往裏移了移。
  「我只是想來說聲對不起。」小叔說完之後沉默了一陣,然後起身要走。
  就在聽到他轉動門把的聲音時,我一下子從床上跳了起來,拉住他的手,用力把門關上,把他圈在我和門板中間。
  「說什麼對不起?為什麼要說對不起?」我直直地看著他。
  「我……騙了你。」
  「騙我什麼了?和那老傢伙的事嗎?」
  「對不起,我一直說不出口。你現在也知道我是什麼人了,我不會再接近你了。」
  他轉過身去又要開門,我死死頂住門板不讓他開。
  「你不是自願的對不對?」我看著他頭頂的黑髮問道,他卻一直不說話。
  「你說啊!你快告訴我實話!」我焦急地搖晃起他的身體。
  他低下頭去,靜默了好一陣才緩緩地道:「我是自願的,其實跟著爸爸沒有什麼不好的,我沒讀過書,又不會幹活,什麼都做不了,被爸爸這樣養著就不用受凍挨餓,我再也不要過那種有一餐沒一餐,隨時都會被凍死、餓死在街頭的生活了。」
  「你想說,只要能讓你生活安定是誰都無所謂嗎?誰能讓你的日子過得更好,你就會順從地跟著誰嗎?」
  「小炎你很聰明。」
  聞言我如遭雷殛,我不敢相信小叔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來,我的小叔怎麼可能是那種為了錢、為了安逸的生活,而甘心出賣自己的人呢?我的小叔怎麼可能會去做那麼骯髒的事情呢?
  他在我心中一直是那麼純潔無垢,彷佛天上落下的仙人,永遠是那麼高潔。可是昨晚我所看到的和現在我所聽到的事,又算什麼呢?
  「那你以前對我說過的那些話算什麼?」我怎麼也不死心。
  「我看你好像對我有意思的樣子,我一時好奇就……」
  再次的打擊,讓我全身的力氣都被抽離了。我挫敗地放開了頂住門的手,跌坐在床上,小叔馬上開了門跑出去。
  我認識的小叔不是這樣的……
  絕對不是!
  我的小叔,溫柔善良,純潔無垢,只有他會真心真意地對我好,我們約定好了以後要一起生活,一起幸福。

        

  「小叔,我們私奔吧!只要你跟我走,我就不讀書了,我們到鎮上去,我可以去幫人家打工,就算去做苦力也好,我會努力賺錢讓你過上現在這樣安穩的生活!」
  是的,我瘋了,即使小叔不是我一直想像的那樣純潔無垢也無所謂,即使小叔會因為錢而出賣自己也無所謂,即使小叔不愛我也無所謂,只要能和小叔在一起,無論多麼瘋狂的事我都願意做,甚至可以不惜一切代價去做。
  今天趁著爺爺出門的空檔,我好不容易找到小叔提出了我最真誠的請求。我甚至已經決定,就算小叔不答應我也要強行帶走他。
  「小炎你別傻了。」
  「我是認真的,小叔你跟我走,爺爺能給你的我一樣可以做到!」
  小叔看著我的眼睛,久久不說一句話。
  「小叔,跟我走,為了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的,你相信我!」
  小叔還是不說話,就在我打算強行拉他的時候,他撲過來突然抱住了我的頸項。
  「我跟你走。」

        

  還是那輛破舊的自行車,我用它載著我的小叔,我的愛,開始了我們私奔的旅程。
  來到縣城,我用以前存下來的獎學金租了個只有二十坪米的小房子,房子裏陰暗潮濕,條件很差,但房租卻是縣城裏最便宜的。我本不想租這樣的房子讓小叔住,畢竟我承諾過可以給他像爺爺提供的那樣好的環境,可是小叔卻執意地要我租下了這個房子。
  住下的第一天晚上,我和小叔睡在一張床上。雖然小時候我也經常和小叔一起睡午覺,可是現在的我,還有我們的關係都完全不一樣了。
  我躺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把小叔抱進懷裏,然後肆意地親吻著他的額頭、臉頰還有嘴唇,他毫不抵抗的任我親吻,並且不時地回應著我。
  「小叔,我們真的在一起了,根本不需要十年我們就在一起了。」吻過之後,我開心地說道。
  「小炎我還是好怕,我們真的可以這樣在一起嗎?」小叔顫抖著身子,摟住我的頸項。
  聞言,我的心頭蒙上了一層陰影,但是很快的我逼自己振作起來。
  「相信我,我會努力去賺錢,我一定會讓你幸福的。」我信誓旦旦地在小叔的耳邊說道。
  小叔卻沒有再說話,只是默默縮進我的懷裏。我抱緊了小叔的身子,我想只要能像現在這樣擁抱著他,我就有足夠的信心和勇氣面對一切困難。
  第二天一大早,小叔還在熟睡的時候我就起床洗漱,然後出去找工作。縣城雖然小,但是工作還算不難找,下午我就在一個私人工地上,找了一份搬運石灰水泥的體力活,第二天就能馬上去上班。
  回到家我開心地跟小叔說自己找到工作了,可是當他知道我是去工地做體力活之後,卻顯得有些不開心起來。
  因為過去我的精力大多集中在學習上,只有農忙的時候才會幫家裏做些農活,所以我並不是一個擅長做體力活的人,第一天下工地幹活我就累得半死。
  扛磚頭拉水泥,說起來簡單,可是每當沉甸甸的磚頭和水泥袋壓在肩膀上時,我連走路都搖搖晃晃,還沒扛幾袋就開始手腳發軟了。
  每當在心中叫苦不迭的時候,我就逼自己想著小叔,逼自己咬牙堅持住。一天下來我的肩膀還被磨出了水泡,回到家裏全身的骨頭都在叫囂著疼痛。
  「小炎,你怎麼了?工地的活很辛苦嗎?有哪里不舒服?」小叔看著一回家就虛軟地倒在床上的我,擔心地詢問著。
  「我沒事,真的沒事。小叔我想抱著你,讓我抱著你就好了。」我無力地笑著,看著為我擔心的小叔,只覺得無比幸福。
  小叔聞言,脫了鞋子就躺上床窩進我的懷裏,無力地抱著小叔溫熱的軀體,我感到無比滿足。
  我那時畢竟是個身強體壯的年輕男人,儘管下工地幹活的第一天就累得不成人樣,可是睡過一覺之後疲勞就大大地緩解了,只是全身的肌肉都酸痛無比,即使這樣我還是咬著牙繼續做下去。
  工地的活每天都有定量,要是完不成就會扣工錢,所以無論身體多麼累多麼痛,我都不允許自己倒下,一定要完成每天的工作量。
  我要賺錢!我要養小叔!只有我有了錢,小叔才會永遠留在我的身邊!
  我就是從那時起堅定了這樣的信念,直到後來很多年我還依然這樣堅信著。
  我在工地上硬撐的結果就是回到家裏倒頭就睡,不要說和小叔說話,有時我累得連多看他一眼的力氣也沒有。
  在工地苦熬了三個多星期,我終於慢慢地適應了這份工作,回家也不再累得只能倒在床上動彈不得。
  可是此時我和小叔之間卻變得陌生了,我努力地想和小叔說話,但小叔每次總是應付似的答上幾個字。他不再關心我的身體,不再讓我擁著他入睡,還時常陷入沉思。
  每次看到他兀自沉浸在莫名的思緒裏,我總是懷疑他是不是想要離開,他是不是不滿意我現在給他的生活。
  好不容易挨了兩個月,工地竣工了,兩個月的工資說好有一千元,結果那工地的老闆遲遲沒付工資,於是我和工地的工友們聯合起來連續去催討好幾次,都被老闆轟走。
  有次那老闆甚至還找來了一幫打手對付我們。那次我受了很重的傷,頭上還被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,一直血流不止。回到家的時候嚇壞了小叔,他終於開口關心我了,可是我只是無所謂的,說不用管它,然後自己胡亂地處理了一下。
  誰知過了一個星期,傷口不但沒好還開始化膿,小叔就逼著我上了醫院。去醫院的路正好經過我以前讀的那所重點高中,我才想起學校已經開學一個月了,看著快樂地走進學校的莘莘學子,我的心裏有種說不出的痛。
  那一刻我才發現我想讀書,我還是想讀書,如果我能順利讀完大學,我和小叔也許就不會淪落到今天這樣悲慘的境地。
  到了醫院,清理傷口包紮好了之後,醫生又開了些藥給我。跑了這一趟醫院,我的獎學金就用得差不多了,工資也註定拿不到手了,以後的日子不知道該怎麼過下去……
  我想著想著躺在床上就昏昏睡去,第二天醒來發現自己發了燒,小叔一直坐在床邊看著我。
  「小炎,這些日子我已經想清楚了。」
  聽到小叔的話,我有種不好的預感,我努力地想撐起自己的身子卻扯痛了頭頂的傷口,最後只能無力地倒回病床上。
  「除了離開我,我什麼都可以答應你。」
  「小炎,你已經撐不下去了,現在又病成這樣……錢也已經花完了,我再跟著你一定會挨餓受窮的。」
  小叔的話像尖銳的冰錐,生生地刺穿了我的心。
  我用力抓住小叔的手。
  「小叔!我現在馬上再去找份工作,我可以養得起你,真的,我求你相信我!」
  「你現在的身體能去做什麼工作?你根本就是個窮光蛋!房子準備交房租了你根本沒有錢,難道要我和你一起睡到街頭嗎?我討厭受窮!我討厭挨餓!」他一副勢利小人的表情激動地說著,然後嫌惡的拍開了我的手。
  那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小叔,我甚至不能相信眼前這個男人是我一直深愛的小叔,可是我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,我只要他在我的身邊。
  「小叔……我求你,我求你再相信我一次……我可以的!」
  「我真的好後悔那時為什麼要答應你這麼幼稚的要求,我要回去找爸爸,只要跟著爸爸就有好日子了,你只是個無能的小孩罷了!」
  小叔說完,快步地轉身跑出病房,我想起床去追他,可是全身一點力氣也沒有,頭上的傷口似乎又裂開了,我只能倒在床上對著小叔的背影,不斷的哀求他能回頭,可是他最終連一個憐憫的眼神都沒有留下。
  門關上的時候,我也失去了意識。

        

  我以為我死了,我寧願我死了。
  可是當我睜開眼的時候,自己仍是躺在醫院的病床上,身邊是哭紅了眼睛的母親。
  「小炎,媽媽對不起你!」
  母親扶在我身上哭起來,我無心安慰她,只一心想尋找小叔的身影。
  「小叔呢?」
  「他現在在家裏,你快躺下。」母親說著,硬是把我想起來的身子按回床上,身體虛弱的我也只能乖乖地躺回床上。
  「我要見他!我要小叔!」
  「不要再見他了!」母親的語氣帶著憤怒。
  「他說過要和我在一起的,他答應過我的。」我無力的看著白色的天花板,心裏湧起一陣陣酸楚,此時我還不想面對我被小叔拋棄的事實。
  「小炎,你們的事我都知道了,你以後不要再想著他了,他不會跟你在一起的,他、他只不過是你爺爺的……」
  「不!不要說了!我不聽。」我激動地用手捂上耳朵。
  「你何必為了他把自己弄成這樣呢?他那樣的人根本連同情都不會給你。」
  「夠了!我不聽!不聽!」
  我努力地捂住耳朵,母親的話卻還是那麼殘酷地刺傷了我的心。我那麼努力,他連一點點感動也沒有;在我最無助的那一刻,他甚至不願留下一個同情的目光,他拋棄我就像丟棄一個沒用的垃圾。
  過去的一切都像是一個笑話,只有我自己還傻傻地陷入這個笑話無法自拔。
  如今是到了該清醒的時候了,我為自己愛上那樣一個人感到無比的可恥。
  從此刻起,我要的愛、我的心,徹底的死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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